一首長詩引起貴族憤怒,千年之後竟重現人間

2018年04月11日     1,831     檢舉

謝謝邀請。以我的認知,1949年以後,顛覆性的著作不多。我是寫詩、研究詩的,只談一首詩,韋莊的《秦婦吟》。這首詩自宋代以來就在文人墨客中有零星記載,但未見其全本,直到1900年才被發掘出來。這首詩的重新出現,顛覆了人們對「黃巢起義」的認知。

《秦婦吟》是唐末五代詩人韋莊創作的長篇敘事詩,抒寫了在晚唐熊熊不絕的戰火中,人民的喪亂漂淪之苦難。《秦婦吟》是現存唐詩中的第一巨製,全詩238句,1666字,幾乎是白居易《長恨歌》的兩倍。

然而,在晚唐至清代漫長的千年時光中,這首詩一度隱沒不見,直到1900年敦煌藏經洞的意外發現,《秦婦吟》才連同數萬件珍貴文獻一起重見天日。經過王國維、陳寅恪等著名學者對此詩的校勘和考釋,《秦婦吟》重新回到文學史中。

唐僖宗廣明元年(公元880年)黃巢軍攻入長安,僖宗出逃成都,韋莊因應試正留在城中,目賭長安城內的變亂,兵亂中弟妹一度離散,又多日臥病;離開長安的第二年,中和三年(883年)在東都洛陽,他將當時耳聞目見的種種亂離情形,通過一位從長安逃難出來的女子--即秦婦的「自述」,寫成長篇敘事詩《秦婦吟》。

《秦婦吟》立足於人民的立場,全詩結構恢宏,內容豐富,起伏開闔,沉鬱頓挫,酣暢淋漓,洋洋大觀,抒寫了一千餘年前的一幅幅真實的歷史畫面,是史詩性質的傑作,一經流布,即傳遍天下,時人多稱作者韋莊為「秦婦吟秀才」。《秦婦吟》不但是晚唐詩中的佳構,比之安史亂後產生的一些同類題材的長篇名作,亦毫不遜色。

《秦婦吟》局部-P.3381-圖片來源:法國國家圖書館

《秦婦吟》創作後所以風行天下的原因,在於《秦婦吟》在題材、語言、描敘、結構、藝術風格等方面取得的卓越成就。然而由於詩人借「秦婦」的視角不但描寫了黃巢起義軍攻陷長安時戰爭的殘酷性,也批判了唐朝官軍的腐敗和殘暴。詩中「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這樣的警句,引起了當時公卿貴族的憤怒。韋莊迫於壓力和潛在的危險,曾向各處去回收抄本。但這首詩已廣泛流傳,以致達到了許多人家的屏風、幛子上都寫有這首詩的程度。直到韋莊臨終時,遺囑上還寫著不許家裡懸掛《秦婦吟》幛。後來韋莊的詩集《浣花集》中,也沒有收錄這首詩。因此,從宋代以來,除了零星的記載,《秦婦吟》的完整文本逐漸消失於世。

清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塵封近千年的敦煌藏經洞被意外發現,數萬件珍貴文書重見天日。這一發現為研究中國及中亞古代歷史、地理、宗教、經濟、政治、民族、語言、文學、藝術、科技提供了數量極其巨大、內容極為豐富的珍貴資料。後經英、法、日、美、俄等國探險家的騙購掠奪,藏經洞絕大部分文物不幸流散到世界各地,僅剩下少部分留存於國內,造成中國文化史上的空前浩劫。值得慶幸的是,藏經洞文獻中即保存有幾件《秦婦吟》的寫本。經過整理,年代最早的是唐天復五年(即哀帝天祜二年,公元905年)張龜的寫本。這時韋莊還在世。其次是貞明五年(公元919年)安友盛寫本,在韋莊死後不久。可知當時《秦婦吟》已流傳到遼遠的西域邊疆。

在這裡,我們為讀者奉上《秦婦吟》全詩,以及唐天復五年敦煌寫本的照片。此經卷1908年由法國探險家伯希和從藏經洞掠取,現存法國國家圖書館。

秦 婦 吟

唐·韋莊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陽城外花如雪。

東西南北路人絕,綠楊悄悄香塵滅。

路旁忽見如花人,獨向綠楊陰下歇。

風側鸞欹鬢腳斜,紅攢翠斂眉心折。

借問女郎何處來,含嚬欲語聲先咽。

回頭斂袂謝行人 喪亂漂淪何堪說。

三年陷賊留秦地,依稀記得秦中事。

君能為妾解征鞍,妾亦與君停玉趾。

前年庚子臘月五,正閉金籠教鸚鵡。

斜開鸞鏡懶梳頭,閒憑雕欄慵不語。

忽看門外起紅塵,已中街中擂金鼓。

居人走出半倉皇,朝士歸來尚疑誤。

是時西面官軍入,擬向潼關為警急。

皆言博野自相持,盡道賊軍來未及。

須臾主父乘奔至,下馬入門痴似醉。

適逢紫蓋去蒙塵,已見白旗來匝地。

扶羸攜幼競相呼,上屋緣牆不知次。

南鄰走入北鄰藏,東鄰走向西鄰避。

北鄰諸婦咸相湊,戶外崩騰如走獸。

轟轟昆昆乾坤動,萬馬雷聲從地涌。

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煙烘烔。

日輪兩下寒光白,上帝無言空脈脈。

陰雲暈氣若重圍,宦者流星如血色。

紫氣漸隨帝座移,妖光暗射台星拆。

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

舞妓歌姬盡暗捐,嬰兒稚女皆生棄。

東鄰有女眉新畫,傾國傾城不知價。

長戈擁得上戎車,回首香閨淚盈把。

旋抽金線學縫旗,才上雕鞍教走馬。

有時馬上見良人,不敢回眸空淚下。

西鄰有女真仙子,一寸橫波剪秋水。

妝成只對鏡中看,年幼不知門外事。

一夫跳躍上金階,斜袒半肩欲相恥。

牽衣不肯出朱門,紅粉香脂刀下死。

南鄰有女不記姓,昨日良媒新納聘。

琉璃階上不聞行,翡翠簾間空見影。

忽看庭際刀刃鳴,身首支離在俄頃。

仰天掩面哭一聲,女弟女兄同入井。

北鄰少婦行相促,旋解雲鬟拭眉綠。

已聞擊托壞高門,不覺攀緣上重屋。

須臾四面火光來,欲下回梯梯又催。

煙中大叫猶求救,樑上懸屍已作灰。

妾身幸得全刀鋸,不敢踟躇久回顧。

旋梳蟬鬢逐軍行,強展蛾眉出門去。

舊里從茲不得歸,六親自此無尋處。

一從陷賊經三載,終日驚憂心膽碎。

夜臥千重劍戟圍,朝餐一味人肝膾。

鴛幃縱入豈成歡,寶貨雖多非所愛。

蓬頭垢面眉猶赤,幾轉橫波看不得。

衣裳顛倒語言異,面上誇功雕作字。

柏台多半是狐精,蘭省諸郎皆鬼魅。

還將短髮戴華簪,不脫朝衣纏繡被。

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魚為兩史。

朝聞奏對入朝堂,暮見喧呼來酒市。

一朝五鼓人驚起,叫嘯喧爭如竊議。

夜來探馬入皇城,昨日官軍收赤水。

赤水去城一百里,朝若來兮暮應至。

兇徒馬上暗吞聲,女伴閨中潛色喜。

皆言冤憤此時銷,必謂妖徒今日死。

逡巡走馬傳聲急,又道官軍全陣入。

大彭小彭相顧憂,二郎四郎抱鞍泣。

泛泛數日無消息,必謂軍前已銜璧。

簸旗掉劍卻來歸,又道官軍悉敗績。

四面從茲多厄束,一斗黃金一斗粟。

尚讓廚中食木皮,黃巢機上刲人肉。

東南斷絕無糧道,溝壑漸平人漸少。

六軍門外倚殭屍,七架(寨)營中填餓殍。

長安寂寂今何有?廢市荒街麥苗秀。

采樵砍盡杏園花,修寨誅殘御溝柳。

華軒繡縠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

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樓前荊棘滿。

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淒涼無故物。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來時曉出城東陌,城外風煙如塞色。

路旁時見游奕軍,坡下寂無迎送客。

霸陵東望人煙絕,樹鎖驪山金翠滅。

大道俱成棘子林,行人夜宿牆匡月。

明朝曉至三峰路,百萬人家無一戶。

破落田園但有蒿,摧殘竹樹皆無主。

路旁試問金天神,金天無語愁於人。

廟前古柏有殘孽,殿上金爐生暗塵。

一從狂寇陷中國,天地晦冥風雨黑。

案前神水咒不成,壁上陰兵驅不得。

間日徒歆奠享恩,危時不助神通力。

我今愧恧拙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

寰中簫管不曾聞,筵上犧牲無處覓。

旋教魔鬼傍鄉村,誅剝生靈過朝夕。

妾聞此語愁更愁,天遣時災非自由。

神在山中猶避難,何須責望東諸侯。

前年又出楊震關,舉頭雲際見荊山。

如從地府到人間,頓覺時清天地閒。

陝州主帥忠且貞,不動干戈惟守城。

蒲津主帥能戢兵,千里晏然無戈聲。

朝攜寶貨無人問,暮插金釵惟獨行。

明朝又過新安東,路上乞漿逢一翁。

蒼蒼面帶苔蘚色,隱隱身藏蓬荻中。

問翁本是何鄉曲,底事寒天霜露宿?

老翁暫起欲陳詞,卻坐支頤仰天哭。

鄉園本貫東畿縣,歲歲耕桑臨近甸。

歲種良田二百廛,年輸戶稅三千萬。

小姑慣織褐絁袍,中婦能炊紅黍飯。

千間倉兮萬斯箱,黃巢過後猶殘半。

自從洛下屯師旅,日夜巡兵入村塢。

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下高風吹白虎。

入門下馬若旋風,罄室頃囊如卷土。

家財既盡骨肉離,今日垂年一身苦。

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萬家。

朝飢山草尋篷子,夜宿霜中臥獲花。

妾聞此老傷心語,竟日闌干淚如雨。

出門惟見亂梟鳴,更欲東奔何處所。

仍聞汴路舟車絕,又道彭門自相殺。

野邑徒銷戰士魂,河津半是冤人血。

適聞有客金陵至,見說江南風景異。

自從大寇犯中原,戎馬不曾生四鄙。

誅鋤竊盜若神功,惠愛生靈如赤子。

城濠固護教金湯,賦稅如雲送軍壘。

奈何四海盡滔滔,湛然一境平如砥。

避難徒為闕下人,懷安卻羨江南鬼。

願君舉棹東復東,詠此長歌獻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