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水上吉普賽人」:曾被禁止與漢人通婚,靠水吃水以船為家

2018年04月17日     3,111     檢舉

陳伯和兒媳正在岸邊忙碌

蔑稱

很多老一輩的水上居民跟林伯和陳伯一樣,對「疍家」這一稱呼十分介懷,在他們眼中,這是一種蔑稱。

千百年來,因生活在水上,與岸上人的日常習慣、民俗文化方面有一定的差異,這個群體一直被當作「異族」。廣東漢人一般稱水上居民為「疍家佬」、「疍家婆」等侮辱性稱呼;曾有漢人不與疍民通婚的規矩;疍民小孩在學校受到「區別對待」。

1951年,廣東省政府明令取消侮辱水上人家為「疍家」的稱呼,在之後更多次重申。儘管在官方領域,「疍民」一詞已經銷聲匿跡;在民間,仍是不絕入耳。

「現在還有人叫我們疍家嗨(「嗨」字為粵語髒話),特別是那邊舊三水(的人)。」在佛山市三水區河口鎮,陳妹坐在木板凳上,一聽到「疍家」一詞,立即打了個激靈。她語速極快,帶著一種突如其來地憤懣。以前每當她準備上岸時,總是被人「疍家嗨、疍家嗨......」這樣叫。

雖然陳妹不知道「疍家」是什麼意思,但是從別人的語氣里還是感受到深深的惡意。她心裡不是滋味,有一次受到別人的調侃後,她奮起反駁,「你沒有疍家也過不了海!」

廣東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鹹水歌代表性傳承人、廣東省疍民文化研究會理事謝棣英對此感同身受,雖然她不是水上人家,但是多年來親自走訪,跟無數水上人打交道。她指出,在建國後,廣州市海珠區濱江街水上居民聚居地已經不再使用「疍民」一詞指代水上居民。「可能歷史背景不同,別的地方的人不會很在意,但是我們這邊(廣州市海珠區濱江街水上居民聚居地)的人對此(「疍民」一詞)十分介懷。」

所以,她認為至今仍使用「疍民」一詞指代這個群體實屬欠妥,因為這當中包含了這個族群的苦難史。以前有部分岸上人對水上居民總是出言不遜,「他們(水上人家)走過會被扔石頭、吐口水,被叫『疍家婆』、『疍家雞』、『疍家賊』、『疍家佬』,這些全都是帶歧視的語句。」

在虎門鎮新灣社區,事情卻有些不同。從2009年正陽社工入駐新灣社區,到2015年開啟「追尋水上人家,保育疍家文化」的工作組,到如今新灣疍家文化展示館落成,社工的物件採集與人物訪問工作可謂是「一帆風順。」「我覺得是因為新灣社區是疍民的聚居地,(在這裡)大家都是平等的地位,也沒怎麼與外界接觸,所以對『疍家人』這個稱呼不大抗拒。」新灣社區疍家文化展示館社工文菲菲解釋。

隨著水上居民境遇的改觀,廣東省疍民文化研究會副會長詹堅固認為,現在所稱的「疍民」不帶有歧視意義,跟當年的語境不一樣,現在主要在學術研究方面使用。有些地方,還把疍民文化打造成獨有的特色文化來加以宣揚。

存於新灣疍家文化展示館的老照片

融入陸地

很多水上居民上岸後仍是「靠水吃水」,卻和祖輩的生活方式有了本質的不同。對於如今的情況,詹堅固在受訪時明確表示:現在基本上已經沒有疍民了——因為當疍民離開了原來的生產生活方式,這個群體就消失了。「他們將融入陸上,與陸上人一樣,再也分辨不出彼此。」

梁振傑就讀於東莞市某高校,平常喜歡打遊戲,在學校時勤奮學習,利用課餘時間兼職賺錢為父母減輕經濟負擔。要不是家住東莞市虎門鎮新灣社區,我們很難把他和那個終日漂泊水上,赤腳作業的族群聯繫起來。

這樣的日子其實距離他很近。海上生活的回憶就擱淺在記憶的灘塗上,輕輕一推,就順著思緒重歸大洋。梁振傑的童年是屬於大海的。

廣闊無垠的海面,埋藏著「海賊王」中探險和勇敢的夢。振傑從小就跟著父母出海,幼年的他,寒假和暑假都是在船上度過。那時還不懂什麼是生活,什麼是孤獨。「我覺得在海里生活很美好。」「海上清新的空氣和淡淡的海水味,看魚兒躍過海面,讓我感到幸福。」

屬於大海的孩子註定不能同時屬於陸地。當別的孩子聚在一起嬉戲打鬧時,振傑跟著父母在海上漂蕩。這導致他小時候沒有朋友,放學後獨自背著書包空落落地離開,身旁結伴而行的同齡人擦肩而過。

振傑的媽媽吳潤興其實也心存愧疚,她明白在船上的生活其實危機四伏。可是以前出海謀生,終日離家,不放心把年幼的兒子單獨留在岸上,無奈帶在身邊。在那時,凌晨五點,夫妻倆開始勞作,便輕輕搖晃振傑,把他喚醒。小孩子嗜睡,立即把被子扯上來蒙著臉。

父親在後頭開船,母親在前頭收網,振傑就蹲在船後面看著他們忙碌。有時候風雨欲來,天幕烏雲密布,他就踉踉蹌蹌地跑到船外頭,想把父母拉回去船篷里。「他們都會說沒事,把我叫回船裡頭。」

振傑出生後,家人在新灣社區購置了一層居民樓,從此這一家人脫離了疍民行列。陸上的家離新灣疍家文化展示館只有幾百米之遙,振傑對祖輩的生活卻一無所知,水上人家文化在年輕一輩出現了斷層。「人家可能會關注我們的文化,但我們自己很少關注。」

梁振傑與母親在一起

船歌漸遠

在謝棣英口中我們驗證了振傑的說法,水上居民確實很少關注自己的文化,更多的是選擇閉口不提。作為水上居民文化中的瑰寶——鹹水歌,是由她這個「非水上居民」來保護。

數十年來,謝棣英搜集、整理和創作了鹹水歌300多首。為走近水上居民,從他們口裡記錄下鹹水歌,謝棣英還多次吃「閉門羹」,「我就不厭其煩地去,他們不開門我就等到開門。」避免提及不堪回首的往事觸及水上居民內心的傷疤,她只能想方設法在閒聊中「套話」。

謝棣英根據與水上居民的對話,再結合他們自身的閱歷和說話語調,把鹹水歌還原,再親自在他們面前演唱。雙方的距離被拉進,那一段灰色主調生活中稍帶詩意的小插曲,也被一併喚起。

跟謝棣英一樣,文菲菲的祖輩也不是水上居民。她卻選擇投身於保護水上居民文化的工作。「我現在是半個新灣人了,看著這裡的老漁民逐漸老去,幾乎沒有年輕人繼續打魚,感到非常著急。我們的疍民文化保育工作要更急迫地進行了。」

「一開始漁民不了解我們工作的性質,不大樂意參與休漁期的活動,但是隨著工作的展開,他們意識到疍家文化保護的必要性,都積極主動地幫助我們開展工作。」文菲菲介紹。目前,新灣疍家文化保育小組已經成功地在休漁期開展了七屆漁民文化節,明信片、老漁民人物故事集等文創產品也陸陸續續的出品。

初冬正午的陽光溫柔,一視同仁地把溫暖撒在大地上。路上行人稀少,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狗吠,漁戶出外打魚尚未返程,新灣社區比普通的村莊更安靜。

在2017年初春,三水大塘圩的陳伯在兒子的陪伴下出遊汕頭。當地美味的牛肉火鍋讓他難以忘懷。陳伯盤坐在小艇上,計算著要是用自家的小艇作交通工具,得多久才能到汕頭。「一天最遠只能到黃埔港。」陳伯托著腦袋,「再運轉至香港,一直沿著海岸邊走。」思索良久,他皺著眉得出了結論,「可得花上一個多月的時間。」

「誰用你的小艇,當然是坐大客船。」陳婆婆笑著說。

誰還用小艇呢?「民國年間,當時珠江上,東起獵德涌,西至白鵝潭,大約有三萬多艘小艇。」文獻記錄的盛景不再,珠江兩岸早已難尋其蹤跡。北江邊上,零零碎碎的小木艇,剩下一班年華垂暮的老人作最後的駐守。

千年百年過去了,滄海成了桑田。「天高地大無立足,破棚爛艇難棲身。世上最苦黃連樹,人間最苦水上人。」一艘艘疍家艇載著歌謠漸行漸遠。

(大賽徵稿啟事詳見首頁下方"青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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